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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

 
 
 

日志

 
 
关于我

陶东风:学者,现居北京,主要从事当代文化研究,,有论文和随笔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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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活的像个人(《北京晨报》2011-1-6)  

2011-01-06 17:04: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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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动物,不能把金银珠宝装饰的笼子当作自由的天空,不能把物质的富足当做幸福的全部。人首先要活得像一个人,要有人的尊严。

 

好生活是一个文化问题

 

晨报:好生活这个概念似乎更多的是经济学、社会学的概念,作为一个文化学者,为什么会关注这个问题呢?

陶东风:国家最近一直强调经济和社会的“又好又快”发展,把“好”的标准提到首位,而不再简单地重复“发展是硬道理”。“好”是什么呢?这是一个文化问题。可能很多人对于“好”的理解主要集中在环保、低耗、节能等方面,是环境、能源等方面的指标。节能、低碳、绿色、宜居、人性化等已经被确立为社会发展的重要考核指标。这些当然都是必要的,但是还不够。因为这些指标基本上还是着眼于经济,“转变经济增长方式”的核心概念依然是“经济”。但是经济的持续增长是“好”的全部含义么?我以为不是。

晨报:那么从文化上解答,好是什么?

陶东风:虽然文化的定义很多,众说纷纭,但我以为文化从根本上说就是对“好生活”理解和认识,一个时代的公共文化则是一个时代的公众对“好生活”的认识。这个“好”应该是“好生活”“好社会”的意思,“好生活”“好社会”是一个综合的指标,它包括好的经济增长方式,但是又不仅仅是好的经济增长方式,它还应该包括:好(合理)的政治体制,好(优良)的道德环境,好(正确)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好(和谐)的人际关系,好(愉快)的心情,等等。

 

 

人不能像动物一样

    晨报:为什么不能单独以经济来衡量生活?

陶东风:经济理性属于工具理性,它关心的核心问题是效益问题,它无法回答何谓好生活这个价值理性的问题。或者说,它对好生活的理解只是停留在物质计量、工具理性的层次。从这个层次理解和判断一个社会发展模式,很难做出实质性的价值判断。比如,一种以牺牲环境、浪费资源、践踏人权、漠视正义为代价的发展模式是不好的么?为什么保护环境、资源、人权、正义乃至心情那么重要呢?再如,我们说以牺牲人权和正义为代价的发展模式是不好的,是因为我们认为人不是动物,不能把金银珠宝装饰的笼子当作自由的天空,当做幸福的全部。人要活得像一个人,要有人的尊严。这就要有合理的政治制度,要有民主和法制,要能够保障公民的人权。这都是经济学回答不了的,因为它是文化问题。

晨报:但是很显然,以经济为生活已经成为整个社会的某种共识。

陶东风:确实,享乐主义者就可能认为,以牺牲环境和资源为代价的断子绝孙的发展模式是好的,因为它能够让你迅速致富,在很短的时间内尽情地享乐和消费,至于子孙后代则不在考虑之列。只有当你从文化的视角出发,对这个世界的持久存在和后代的福祉抱有深切的信仰,当你觉得在身体享乐之上还有更高的好生活的标准,你才会警惕和批判断子绝孙的发展模式。

 

成功学推动的不是幸福

晨报:社会上也有很多成功人士,他们的生活也不好么?

    陶东风:现在社会上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呢?高收入,高职位……这就是把生活当等同于经济,把生活概念窄化了。但是生活不是经济,享乐主义者和发展至上主义者可能说嘲笑说:“什么叫活得像一个人?难道不就是住豪宅、开好车、戴名表、抱美女么?人权、尊严、正义算什么呢?”我们的很多广告不就在宣扬这样的价值观么?广告所塑造的所谓“成功人士”不就是豪宅+香车+贤惠妻子+可爱儿子+美女情人么?

晨报:这些问题是怎么产生的?

陶东风:这是我们整个社会多年以来潜移默化的结果,但是大势已成,影响已经很甚远,要扳回来就得花更多的精力。

晨报:扳回来就是要树立一个更合适的文化的标准吗?

陶东风:其实发展模式之争的实质就是文化之争,价值观念之争,不同的好生活理念之争。我们说要转变经济发展模式,为什么要转变呢,这说明以前的不好。不好在哪里?不好在以牺牲公平、正义等很多东西来获得经济的发展,所以,以前的那种“发展就是一切”、GDP挂帅的发展模式是有问题的,问题就在于背后的好生活理念有问题,使人们把经济当做了生活,现在需要建立一个文化意义上的好生活的判断标准。

 

穷人和难富人也难

晨报:您觉得当前人们对于好生活的认识有什么错误?

陶东风:当下国人最普遍的一个误解,就是把好生活等同于物质富足的生活。我们的广告一直在塑造的所谓“成功人士”的标志,就是名车、名表、豪宅等奢侈品。

好生活真的等于物质富足的生活吗?看看公开的报道就知道。比如去年6月,南京的一位病人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原因是三年前他的心脏植入了一个非法心脏支架。医院之所以在病人身上用那些无证的支架,无非是其回扣更高。事情的严重性还在于:由于管理制度的弊病以及法律法规的不健全,病人不仅难讨公道,甚至连真相也无法得知。一个能够花费百万元做手术的人,应该是一个有钱人,可他的生活是好生活吗?再看:一份《20102011消费者食品安全信心报告》显示,近七成人对中国的食品“没有安全感”。还有,2006年,南京一人因搀扶摔倒的老太太,反被告上法庭索赔,一年后法院做出一审判决,彭宇被判赔偿4万多元。判决书称“彭宇自认其是第一个下车的人,从常理分析,他与老太太相撞的可能性比较大。如果不是彭宇撞的老太太,他完全不用送她去医院,而选择自行离去。”如果生活在这样一个缺乏诚信的环境中,即使你的家庭装饰得想一个宫殿,你会觉得这是好生活么?

晨报:也就是说生活好不好,不在于贫穷和富裕?

陶东风:至少不能等同。饥寒交迫的生活不可能好,但是锦帽貂裘的生活也不见得好。时下媒体经常有物质生活越来越好,心情却越来越坏的报道,原因就是我们生活的环境中,社会正义还有待进一步伸张,公民权利还有待于进一步落实,一个人如果经常无故受到权力的伤害,如果无法捍卫自己的政治尊严,如果体验不到周围人群的信任和关爱,相反却时刻感受到周围人的猜测和怀疑,那么,他的物质生活再富足,他的生活也不可能是好生活,他的心情也不可能好。

 

好生活来源于权利

晨报:好生活除了财富还有别的么?

陶东风:在网上有一位网友和我交流,认为“好生活”就是“诗意人生、审美情怀。”文章写道:“好生活,是在当下能够感受乐趣,对未来能够报以希望”,而这“乐趣”,在他看来就是欣赏“风流典雅的中国诗句和抑扬顿挫的中国书法”,就是“见识更多的棋友,分享更多的智慧。”

晨报:这是传统中国人向往的生活,在今天依旧适用么?

陶东风:作为一个爱好艺术的人文知识分子,我当然很认同这类审美化的生活,这种诗意人生。更何况随着今天生活节奏的迅速加快,人们的生活空前紧张和浮躁,丧失了生活应有的从容和优雅。因此,把审美化的优雅视作好生活可以理解。但必须指出,审美化的人生并非好生活的全部,最多只能算一部分。

晨报:那么全部的好生活应该包含什么?

陶东风:我愿意再一次强调,好生活的“好”是一个综合的指标,富足的、有保障的物质生活,从容优雅的生活情调,健康的身体,快乐的心情等等,都是好生活的组成部分。但仅仅这些还是不够的。就目前的情况看,政治权利的落实,公民权利的保障,社会正义的伸张,可能是好生活中更急于落实的部分。

亚里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人不同于动物之处在于人不满足于私人和家庭生活的富足,他总是要希望走出私人领域,投身于公共领域的政治实践,在公共空间呈现的非凡和伟大。这是人之为人的本质规定。

 

应该发动一场讨论

晨报:那么,究竟怎么样才能达到这个好生活的标准呢?

陶东风:首先,我们应该认识到好生活的问题是一个值得认真思考和讨论的问题:究竟我们要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因为我们面对的局面是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更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好生活,只是水大流人云亦云。

晨报:你打算发起这么一场讨论吗?这个讨论有没有可能得出结果,达成共识?

陶东风:是的,我觉得应该有这么一场讨论,不仅仅是限于知识分子之间,更应该是全民之间的讨论。诚然,生活方式选择是每个人不可剥夺的神圣权利,甚至一旦进行公众讨论,就容易被指责为干涉人们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自由主义的精义之一就是主张人人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别人,包括政府,均无权干涉。

但是,一个人可以而且应该在一种自觉反思——包括对文化、对流行的好生活观念的反思——的状态下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只有这样的选择才是真正理性和自觉。我们讨论的意义也正在此,让大家能有一个反思和理性选择的环境。而不是把某种观念强加给人,实际上,我们在历史上我曾经经历过的那种自上而下强加“好生活理想”的极权主义行径,那不是正常的社会状态和生活状态。

更进一步,我认为公众是可能就好生活达成相对的共识,这是因为人性有相同或相似的一面。最起码,在不好的生活上可以达成共识,比如,没有人会认为饥寒交迫的生活是好生活,也没有人会认为以丧失政治权利为代价的所谓“温饱”就是好生活的全部。

晨报记者 周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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