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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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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学者,现居北京,主要从事当代文化研究,,有论文和随笔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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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回忆与真实回忆  

2009-09-17 17:51:3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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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不符合实际的错误回忆被很多接受者当作真实的回忆接受了。这是因为它们虽然不真实,但却是“正确的”,也就是说,这种回忆是符合社会期待的。“社会期待”这个术语很重要。符合社会期待的回忆即使是不真实的,却因其“正确”而被接受。关于历史灾难的官方书写常常就是这样,“正确的”回忆一方面使得灾难制造者免于惩罚和追究,同时也使得灾难幸存者免于再次面对苦难回忆带来的痛苦。“它们不仅从对幸存者们的有用性这个意义上说是正确的,而且从社会接受性这个意义上说也是正确的。”(《社会记忆》,第66页)

与之相对的是真实却不正确的记忆。很多人都谈到这样的经验:自己不得不通过别人谈论过去的那种方式谈论过去,尽管自己知道这种谈论过去的方式与自己的经验不合(“忆苦思甜”的时候很多人就是这样“奉旨回忆”)。还有一种情况是:我们今天对于过去事件的看法,或者今天流行的关于某个时代的看法,难以避免地渗透到我对过去的回忆之中,“好像我当年就是今天的人物似的。”“文革”后的“文革”回忆特别容易带上这样的局限。这是因为“文革”至今仍然是一个敏感话题,如实回忆很可能不仅开罪领导,而且惹恼同时甚至朋友。对于今天的人们仍然构成直接影响的那个过去总是最不容易得到如实回忆的。很多人可能会感到自己“不得不像人们谈论那个时代那样来谈论那个时代”(《社会记忆》第67页)。这大约就是“社会期待”(还可以加上“官方的要求”、“舆论的压力”、“意识形态的规约”等)对于记忆的塑造力量。

与此相关的另一种现象和另一个问题是:在过去可以被真实回忆的历史事件或人物,在今天却可能成为一个回忆的禁区。这是因为当初人们就这些事件和人物回忆进行、沟通的条件发生了变化,这些回忆被社会所接受所依赖的全部前提和态度也都发生了变化。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还能就它们进行沟通吗?它们还能被社会接受吗?“过去经历和当今衡量这些经历的影响力的标准之间的矛盾越大,那么迫使前者适应当今标准的压力也就越强。”(《社会记忆》,第67页)

总之,违背社会期待的真实却不正确的回忆,可能会成为不受欢迎的回忆,不合时宜的回忆,即使真实也会遭致被封杀的命运;而通过叙述得到公开化的回忆,则成为“干干净净的、得到批准的、完全适合当今的过去。”(《社会记忆》,第67页)

可以说,由于今天的人不可能不带着自己今天的利益、动机、期待和理解去回忆过去,所以,在绝对的意义上说,“无辜的回忆”(亦即完全不受时候的回顾干预的回忆)不存在的。这个问题在涉及重大社会灾难记忆时变得特别突出。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认识到,干扰记忆真实性的不仅是主观心理学或心理哲学的因素(它经常表述为抽象心理学术语,比如:“任何记忆都要受到今日理解结构的制约”),而且也是、或者主要是社会历史原因,对之要做社会历史的追问(这种追问表述为:“什么样的社会、那个历史时期最鼓励人们直面灾难记忆?”或“什么样的社会、哪个历史时期最鼓励害怕人们直面灾难记忆甚至对回忆者进行残酷的政治迫害?”)正如有人指出的:“在一个充满罪过的时代,有无辜的回忆吗?回忆的真实性问题,显然不仅有其主观方面,而且还有其社会方面。回忆是否真实,在一定程度上不仅取决于它们是不是感性地铭记在身体之内,而且还取决于它们能否在一个公共沟通的场合被人叙述和被人接受。”(《社会记忆》,第67-68页)即使“文革”的灾难记忆还鲜活地存在于今天很大一批“文革”受难者当中,他们却可能出于种种具体的政治原因(而不是神秘、抽象的心理原因)不敢或者不愿回忆。与其说他们害怕这种回忆会带来心理不适乃至精神伤痛,不如说是担心这样的回忆会遭致具体的现实迫害或陷入生存困境。

这个问题极其重要:不同的社会制度、文化传统以及舆论环境等非个人、非心理的因素极大地规约了人们的记忆叙述,使得有些所谓“正确的”记忆可以被讲述,有些则不能,还有些要经过主流话语的修改整理才能被叙述。越是极权专制的国家,真实的灾难记忆的叙述就越是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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